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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漠红颜劫(3)

 

 那人满脸惊惶,顾不得许多,冲我说道:“小姐,不得了了,朝廷传令说老爷造反,要抄灭全家,就要来抓我们了!”

 

 我一听就愣住了。我家历代效忠朝廷,我爹十几年守护边关,怎么会造反?“简直是胡说八道,我不相信!”我大叫一声,推开那人冲了出去。还未到前厅,就听见厅堂里哭声一片,只见堂上乱哄哄的,七八个家人已被捆翻在地,一个将官正在那里指手画脚的发号司令。众人见一个戎装女子从后堂里冲进来,一时都愣住了。我怒喝道:“都给我住手!你们好大的胆子,竟敢在玉将军府上撒野!”

 

 那将官一见我,呵呵大笑,说:“你是什么人?敢阻挡朝廷号令!”

 

 我瞪起双眼,说:“我是玉将军之女,你是何人?”

 

 “哈哈,原来是叛将之女。来人呐!先把她绑了。”

 

 我举起双拳,怒喝道:“谁敢绑我!”然后对那将官说:“我虽是女流,也知朝廷法度。你说我爹爹造反,可有凭据?”

 

 那将官冷笑一声,举起右手道:“有朝廷公文和将令在此,我懒得和你多说。快快把她绑了!”

 

 我看他右手果然是朝廷公文和大令,都是我在爹爹那里曾见过的,想来不会假。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爹爹会造反。眼见着两个士兵凶神恶煞地冲上前来,一边抓住我的手腕,一边抽出一条绳子搭在我脖子上,要把我捆起来。一股寒意袭上心头,我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,我要亲自去问爹爹这是怎么一回事!

 

 我双手一挣,摆脱了士兵的控制,后退一步,娇喝一声道:“我不相信,我要去问我爹爹!”

 

 那将官大喊道:“你胆敢抗拒朝廷,当真是反了。快把她抓起来!”

 

 我垫步拧腰,飞起一脚,把迎面冲上来的士兵踢倒在地,转身向后院跑去。这些士兵大概没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竟然敢拒捕,顿时乱作一团。只有不多的几个官兵追了上来。还好我的兵器和马都在后院,我飞身上马,挥刀砍翻了几个士卒,从花园小门逃了出来。后门竟然没有官兵把守,我回望一眼被闹得鸡飞狗跳的玉府,打马扬鞭冲出西门而去。

 

 我在簏州城北遇到了爹爹,才知道事情的原委。那天比武场上观战的冉将军一见我就动了心思,竟然托人向我爹爹求亲。冉将军年过四旬,为人粗俗好色,家室已有几房妻妾,爹爹自是不允;加上爹平时就看不起冉将军,竟然因此得罪了他。那天我爹外出练兵时,冉将军竟然诬陷爹爹暗中通敌、图谋叛逆朝廷。昏庸的朝廷听信冉将军一面之词,也不做察访,就下了缉拿爹爹的公文。我爹爹被逼无奈,杀了前来捉拿的官兵,在簏北割据一方。

 

 不久,朝廷就派人来围剿了。我们父女虽然骁勇,却敌不过敌军人多势众。人马一败再败,最后被朝廷的大军围困在阴山脚下。乱军之中,我和爹爹很快失散了。人马像潮水一样在身边呼啸,地上到处是断戟残辕和死去的士兵马匹。折断了的半截雉鸡尾耷拉在胸前,银甲和战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。我拖着长刀,挽起裙子慌慌张张地奔跑着,身后传来官兵的隐隐喊杀声。可身上的铠甲似乎有千斤重,双腿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。我又急又气,匆忙中脚踩在战裙上,突地摔倒了。我低声哭喊着,“爹,爹,快来救我!”……这是簏州城最偏僻也是最可怕的地方。巷子里昏暗阴霾,平时人迹罕至。沿街是一溜高高的砖墙,门楼和过道两边稀稀拉拉长满了蒿草,虽然它只不过是几排不起眼的石头房子,但无形中透出来的那股阴森恐怖的气息,让所有不得不经过这里的人都避而远之,这就是簏州城的州府大牢。

 

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这里忽然变得热闹起来,经常有成群结队的官兵押着一队队披枷戴锁的囚犯进进出出,很快牢里的呵斥声、惨叫声就响彻了这条街道。从心惊胆战的疑惑和小心翼翼的打探中,人们很快知道了这些可怜的囚犯原来是冉将军捉住的叛贼。于是住在牢城后街的百姓们就多了一项娱乐,那就是每当大街上响起锣声的时候,偷偷躲在自家门后,从门缝里看着从牢城里推出一辆辆的囚车来,再看着官兵们怎样把那些五花大绑背插斩牌的男女死囚们塞进囚车,押送到大校场上去。虽然没有人走近过那些阴森森的石头房子,但只要听听从里面传出的失去了人声的惨叫,也能想象出那里是怎样一个地狱似的惨象了。所以当牢城附近的刘三娘无意中看到一个女子被送进牢城去的时候,她不禁为这个姑娘的命运唏嘘了很久。

 

 刘三娘看到的那个女子就是玉灵凤。

 

 当我被推进这间牢房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牢房中的地上躺着一个带着刑具的女子。如果不是别人事先告诉我,我几乎无法相信那女人就是曾经和我朝夕相处的玉小姐。他们把她折磨的多么厉害啊,衣衫和裙子全都撕破了,瘦弱的肢体上伤痕累累,头发乱蓬蓬的披散在脸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,眼窝深陷,嘴角还沾着血痕,这怎么会是号称漠北第一美女的玉小姐啊!

 

 我原来是玉小姐身边的丫鬟,人们都叫我霞儿。

 

 我只是玉小姐身边的一个普通丫鬟,出生在簏州城附近,从小没了父母,在军中伺候小姐的衣食起居。我没有小姐那样出众的容貌,也从来没有跟着小姐披挂上阵,因为我不会武功。官兵前来抄家的时候,小姐逃走了,我们则被官军抓起来,当作叛军的眷属关进了簏州大牢。

 

 当小姐被关进笼子示众的时候,我们被羁押在州府大牢里,等待着官兵一一查明身份,再决定如何发落。等到第十天的时候,冉将军失去了耐心,他命人把玉小姐从城墙上解下来,投进了大牢。听说冉将军杀人如草芥,许多被俘的将领都被处死了,我以为小姐也不会幸免。对冉将军来说,小姐是玉帅的女儿,也许还有用处;而我只是一个奴婢,除了充作军妓供军爷们玩乐,大概就没有什么价值了。

 

 我蹲下身子,就着墙角昏暗的光线,给小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,整了整胸前凌乱的衣衫,好勉强遮住些袒露的肌肤。然后就*在墙上等着小姐醒过来。看着小姐憔悴的容颜,我不由得胡思乱想:女人生的好看又有什么用,小姐这么美貌的女子,还不是像我一样被捉住关在牢里,而且还被打的更惨?可怜小姐天性娇贵洁净,在城寨也是娇生惯养,受人百般呵护宠爱,如今却被关在这肮脏潮湿的地牢里,躺在湿乎乎的柴草上,衣裙上沾满了血迹和污渍,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。真不知道小姐醒来后怎么忍受得了!又想,以前我给小姐当丫鬟,伺候小姐,现在小姐和我一样成了囚犯,却还要我来照顾她,让我当囚犯的丫鬟。难道我就是天生的丫鬟命吗?

 

 掌灯的时候,小姐醒了。小姐醒来之后看到我十分吃惊,却也很高兴。我扶着她起来,挪到一处比较干净的角落里,整理好枷锁坐下。我们互相询问起分别后的遭遇,再看看彼此现在的样子,不免又抱头痛哭了一场。

 

 我仅仅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,又不懂武功,根本不会逃跑,所以就没有戴什么刑具。小姐可就不同了,她是身手了得的女将,从小跟老爷练武,跟男人一样上阵杀敌,平时十几个汉子都近不了身。所以尽管小姐受了那么重的刑,伤的那么厉害,可他们还是害怕她逃走,于是给她钉上厚重的死囚枷,戴上手铐脚镣,还用一根长铁链拴在石壁的铁环上。小姐脖子上的木枷足有八仙桌面那么大,镣圈紧紧箍在她的手脚上,挨着枷锁的皮肉已经被刑具的木茬和棱角给磨破了。看着小姐拖着沉重的镣铐在泥水里挪爬的样子,我就想,官兵们也真是的,别说小姐现在伤成这个样子,就算是个强壮的男人也受不了啊,难道这人还能生上翅膀逃跑了!

 

 小姐的伤势真是让人惨不忍睹啊,原来白嫩细腻的像缎子一样的肌肤,现在布满了血污和青紫色淤痕,渗出的血水和汗渍把贴身的衣裙都粘在伤口上了,褪也褪不下来。原先水葱似的纤纤细指如今红肿得像根水萝卜似的。更残忍的是,胸前背后几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了,不停地淌着血水。听着小姐讲他们怎么对自己用刑,再看看小姐满身的伤痕,我心疼得直掉泪,心想那些当官的真是作孽啊,怎么就这么狠心,对小姐这样一个如花似玉、我见尤怜的人儿也下的了手!

 

 小姐的身子这么虚弱,加上扛枷带锁的,行动十分不便,饮食起居都要人照顾,大概这就是他们把我和小姐关在一起的缘故吧。起初她一直昏昏沉沉的躺着,手脚冰凉,脸烧的滚烫,监牢里没有水,也没有伤药,狱卒只是在每天早晨过来,隔着栅栏看一看犯人是否还活着。我只能把贴身的一件内衣撕成碎布条,勉强给小姐包扎了一下伤口。小姐苏醒后,腿脚伤得不能动弹,我就扶着她坐卧方便;监牢里又湿又冷,晚上还没有铺盖被褥,小姐的裙衫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,遮不住身子,我们就互相偎依在一起取暖。整日伤痛折磨再加上刑具碾压着身子,小姐根本没办法睡觉,我就把衬裙撕成一条条的,给她垫在枷锁的缝隙里,缠在镣环上。开饭的时候,小姐的头颈和手上套着大枷,被拶过的手指肿得什么也不能碰,根本没法吃东西,我就端着破碗一点点喂给小姐吃。小姐根本咽不下监牢里那些令人作呕的冷菜剩饭,我就劝小姐,“好歹也得吃一些吧,保住身子要紧!”

 

 小姐哽咽着流泪说:“命都快没了,还要这身子做什么!”

 

 我们都以为关在这监牢里等着被拖出去斩首或者发配,这就是我们两个女人的命运了!

 

 没想到他们还不肯罢休。第二天就来了两个凶悍的士卒,他们用绳子把小姐的手连着木枷吊在牢房顶上,到天亮才放下来,整整一夜都听到小姐痛苦难耐的呻吟声。他们还把她的手脚用铁链拴在栅栏上,要不就用木枷把她的头和手脚夹在一起。那一次他们甚至当着我的面把小姐上身的衣衫剥扯下来……。整个过程中小姐一直在拼命反抗,使劲哭喊,但围观的官兵只是哈哈大笑。天黑了,官兵们走了,小姐被扔回了牢房。她似乎累了,不再挣扎也不哭喊,牢墙上的火把噼噼啪啪地响着,她的身子无力地抽搐着。小姐忽然流下泪来,痴痴的说:霞儿,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?

 

 小姐整天神情恍惚,目光呆滞,扛着枷锁蜷缩在角落里,娇躯在煎熬中一天天消瘦下来,任我怎么劝也听不进去。牢房里关的囚犯似乎越来越少了,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或许大家心里隐隐明白,不过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。